@梁州Zz
二刷《惊蛰无声》后发现,这部电影几乎是我近年来看到的、对《孙子兵法》用间思想最精准的一次当代影像化演绎——尽管它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孙武的名字。看完才意识到,真正好的东方谍战,骨子里凝结的从来都是老祖宗的智慧。
《孙子兵法》其实是一部精密的人心操控手册,为什么在后世却被大多数人认为只是一本教人打仗的教程?归根结底,大多数人对"智斗"的理解,仍然停留在可见的层面,谁的拳头更硬,谁的武器更快,谁先开了枪。但孙武在两千五百年前就道清了真谛:最高级的胜利,在枪声外,在战场外,在于改变敌方的认知与历史。
公元前五世纪,齐国人孙武写下《孙子兵法》最后一篇:《用间》。
十三篇兵法,前十二篇讲的是刀兵之事:地形、火攻、虚实、行军。唯独最后一篇,笔锋忽然从沙场转向暗处。孙武用极其郑重的口吻写道:"故明君贤将,所以动而胜人,成功出于众者,先知也。"
先知,是一切成功的起点。
在孙武看来,一切军事行动的根基,不在于兵力的多寡,而在于情报的掌握。谁先看清了棋盘,谁就先赢了一半。这个道理,在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,被张艺谋的《惊蛰无声》重新搬上了银幕。只不过这一次,战场不在函谷关前,而在深圳的摩天楼群之间。
看完《惊蛰无声》的人大概都会有一个共同的感受,枪声在这部谍战片中,几乎隐匿了。它最精彩的段落,几乎全部发生在沉默之中——对视、停顿、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偏移,一句话里暗藏的第二层意思。而这种精彩,恰恰对应了中国谍战传统中最古老也最核心的智慧——
洞察人心。拥有先知的前提是,你必须能够读懂人心,快人一步掌握局势的律动。孙武在《用间篇》中提出了五种间谍:因间、内间、反间、死间、生间。两千五百年过去,技术天翻地覆,人心却从未改变。《惊蛰无声》里的每一层反转,几乎都能在这五间之中找到对应的影子。
影片的第一层叙事,是雷佳音饰演的科学家被策反、泄露六代战机隐身材料。这是一个经典的"内间"困局——敌方渗透到了关键岗位,从内部掏空堡垒。但如果故事只停留在这一层,《惊蛰无声》就只是一部及格线上的谍战片。
真正让人屏息的,是接下来的层层递进。
当国安小组开始追查泄密源头时,线索迅速指向了朱一龙饰演的黄凯。他中了美人计,被境外势力拿捏住弱点,一步步从越界滑向深渊。但问题来了:境外情报机构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暴露黄凯?
答案藏在孙武两千五百年前就写下的一个词里:"死间"
《孙子兵法》说:"死间者,为诳事于外,令吾间知之,而传于敌间也。"死间的核心,不在于牺牲谁,而在于用一个看得见的棋子,去掩护一个看不见的布局。境外势力主动暴露雷佳音这枚弃子,让他认出黄凯,逼迫黄凯不得不交上投名状,从而制造出一个足够大的"内鬼"交给国安去抓——目的,是保住真正深藏不露的那颗钉子。
你以为他在第一层,其实他在第三层。这就是谍中谍的嵌套结构。而《惊蛰无声》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,我方的应对,同样源自中国兵法最精髓的一个字:反。
《孙子兵法·用间篇》里,孙武对五种间谍的论述着墨各异,但他花了最多篇幅去强调一个类别——反间。他说:"五间之事,主必知之,知之必在于反间,故反间不可不厚也。"
意思是,五种间谍里,反间是枢纽、是核心。因为只有掌握了反间,你才能利用敌人的情报网络为己所用,把对方精心编织的棋局,变成你自己的棋盘。
这正是《惊蛰无声》最终反转的底层逻辑。易烊千玺饰演的严迪,表面上是国安小组的副队长,实际上背负着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复杂的使命。他的身份并非是简单的"我方"或"敌方",而是“反间”——以敌方资产的身份潜伏,实则长期反向输送假情报,误导境外势力的判断。他用五年的时间,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插入对方心脏的暗刃。
而张译饰演的王局,看似在整个过程中按兵不动,实则静中有动,是一种高度自觉的战略节制。用兵法的话说,这也叫"以静制动"——在对方还没有完全暴露意图之前,绝不轻举妄动,而是给足时间让棋局自己展开,等所有暗线都浮出水面的那一刻,才一击即中。
这里有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地方。很多观众在看电影的前半段时,会疑惑:面对黄凯明显的异常,我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出手?这是中国兵法中"引蛇出洞"的经典应用——你不能在蛇还蜷缩在洞穴深处时就去捅,那只会打草惊蛇。你必须等它完全探出身子,暴露全部的行动链条,才能连根拔起。
影片中,国安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黄凯一个人。黄凯只是冰山一角。如果过早收网,境外势力会立刻收缩所有暗线,更深处的钉子将彻底隐入地下,后患无穷。所以王局等的不是黄凯暴露,而是整个敌方网络在自以为安全的情况下,主动伸出更多的触角。
这就是孙武说的"欲擒故纵"——真正的猎手,永远比猎物更有耐心。如果把视野从银幕拉回到历史,你会发现,《惊蛰无声》中的这些博弈逻辑,几乎贯穿了整部中国文明史。
赤壁之战前,周瑜与黄盖演了一出"苦肉计"。黄盖假装被打、负气投降,曹操信以为真,最终中了火攻之计。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?是用一个可信的"叛徒"形象,去骗取对方的信任——本质上就是"死间"和"反间"的结合使用。而在曹操那一侧,他之所以上当,恰恰是因为他犯了兵法中最大的忌讳: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全部的棋盘,实际上他只看到了对方想让他看到的那一层。
《惊蛰无声》中境外情报机构犯的也是同样的错误。他们以为牺牲掉雷佳音和黄凯这两枚棋子,就能保住真正的深层资产,让国安误以为内鬼已经清除干净。但他们不知道,在他们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布局之中,有一个人已经在暗处推演了无数遍——那个人,就是严迪。
这让我想到《史记》中的另一个人物——陈平。楚汉之争时,陈平向刘邦献了一条"反间计"。他用四万金在楚军中散布谣言,离间项羽与亚父范增的关系。范增是项羽最倚重的谋士,也是唯一能看穿刘邦阵营策略的人。陈平的计策,不是正面攻击,而是让敌人自己内部瓦解。最终项羽果然疏远了范增,范增愤而离去,死于途中。
这个故事的精妙之处在于:陈平打击的不是项羽的军队,而是项羽的判断力。当一个组织最善于思考的那个人被剥离之后,这个组织就成了一头失去眼睛的猛兽——力量还在,但方向已经错了。
《惊蛰无声》中严迪五年潜伏所做的事情,在本质上与陈平的反间计异曲同工:不是从外部摧毁敌人的情报网络,而是从内部扭曲它的信息流。当境外势力以为自己收到的是真实情报时,他们的每一步决策,都已经建立在了错误的地基之上。
这种打法,在中国兵法的话语体系里,叫做"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"。
其实,如果你仔细梳理中国历史上最经典的几场谍战,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脉络:中国人从来不迷信蛮力,我们的博弈重心,始终在"人心"上。
《孙子兵法》说"上兵伐谋"——最上等的用兵,是攻破对方的谋略。所以《三十六计》里排在第一位的也不是什么奇门遁甲,而是世人最为熟知的"瞒天过海"。控制对方的认知,而后你让他看到什么,他就相信什么。
《惊蛰无声》里有一句台词说得极好:"每个人都有弱点,压力、欲望、良心。"这句话之所以击中人心,是因为它道出了中国谍战叙事中一以贯之的底层逻辑——真正的间谍战,打的可不仅是技术、军备,更是人性。技术可以加密,系统可以升级,但人的弱点无法被防火墙拦截。恐惧、贪婪、侥幸心理、对失去一切的惶恐——这些东西,两千五百年前是人性的裂缝,两千五百年后依然是。
事实上,当我们把《惊蛰无声》放在整个中国谍战文化的坐标系中去审视,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。中国人拍谍战,拍的一直是"抓间谍"这件事之外的东西。
从《潜伏》到《风声》,从《暗算》到今天的《惊蛰无声》,中国谍战叙事真正着迷的,是人在极端处境下的选择、判断与博弈。而这种着迷,有着深厚的文化土壤——因为中国文明本身,就是一个高度重视"人心"的文明。
西方的间谍叙事,从007到《谍影重重》,常常把重心放在"行动"上。追车、格斗、高科技装备,主角是一个人对抗整个系统。这当然精彩,但它的底层逻辑是个人英雄主义的——一个超级个体,凭借超常的能力突破重围。
而中国的谍战叙事,从《孙子兵法》开始,就走了另一条路。它不崇拜蛮力,不迷信技术,却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问题上:你怎么看透对方的心,又怎么让对方看不透你的心?
这种思维方式,在三国时期发展到了一个高峰。诸葛亮的空城计,本质上靠的就是诸葛亮对司马懿心理的精准判断——他知道司马懿多疑,知道司马懿会把最不合理的现象解读为"必有埋伏"。真正的计谋,从来不是对事物本身做手脚,而是对人的认知做手脚。《惊蛰无声》深谙此道。因为暗战的尽头,永远是人心。
所以,当我在影院里看完《惊蛰无声》走出来的时候,内心涌起的不仅仅是对一部好看的电影的满足,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属于文化认同的触动。
我们总说"谍战"这个类型好莱坞拍得最好,CIA和MI6是银幕上永恒的主角。但事实上,当你把这条叙事线索拉回到源头,你会发现,中国才是这个领域真正的鼻祖。
两千五百年前,孙武就在竹简上写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系统的情报理论。因间、内间、反间、死间、生间——五种间谍的分类与使用方法,精密程度超越同时代的任何文明。西方世界直到文艺复兴之后,才开始建立系统化的情报体系,而中国在春秋时期,就已经把"用间"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。
《三国演义》里有句话叫"三分天下,七分谋略"。这句话放在谍战领域同样适用。《惊蛰无声》中的那些层层嵌套的反转——丢车保帅、引蛇出洞、欲擒故纵、以静制动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每一个,都是中国兵法智慧的现代化演绎。是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思维基因。
中国人理解"计谋",本质上理解的是一种对人心的洞察。而这种洞察,经过了从《孙子兵法》到《三十六计》、从鬼谷子到诸葛亮、从《史记》到《资治通鉴》漫长岁月的沉淀,早已成为了一种文明级别的能力。
《惊蛰无声》让我再一次确认了这件事:在暗战的世界里,真正的高手从来不在明处亮刀。他们在暗处落子,在沉默中推演,在你以为棋局已定的那一刻,才翻开最后一张底牌。惊蛰时节,春雷乍动,万物苏醒。但真正的高手,在雷声响起之前,就已经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