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档第三部,给了《星河入梦》。
为什么?
原因在于,上映之前很多人都和我说,这是一部黑马预定。
但上映之后,票房垫底。
很差?
未必。
影片的口碑两极,豆瓣7.0,有人骂它"逻辑混乱",有人夸它"想象力炸裂"。
不同的观众,能给出截然相反的评价。
于是今天,我们就来聊聊这部电影——
不聊排片,不聊票房,也不聊导演的眼泪。
只聊这部电影本身。
聊它的想象力。
以及,这份想象力为什么在后半段无以为继了。
(本文含严重剧透)
01
先说结论。
这部电影最有价值的东西,不是"科幻",是想象力。
视觉自不必说。
如果你看过《动物世界》,看过影片里那些七彩飞溅的鲜血,那么你也能想象得到这部《星河入梦》里会出现什么。
片中有一段《黑客帝国》式的大乱杀——
枪里射出的不是子弹,而是像彩虹糖一样斑斓的物体。
一拳打在脸上,对方不是血肉模糊,而是变成一堆像素风格的马赛克,像老旧游戏里的bug。
这就是《星河入梦》里的世界。
一个由代码构成的,华丽、诡异,又充满错误的梦境。
但,影片的想象力并不止于视觉。
还在于照进现实的设定。
电影的故事发生在近未来,人类发明了"良梦"系统,可以在星际旅行的过程中进入定制的梦境,保持大脑活跃。
这个设定不新鲜,但影片玩出了自己的花样。
它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——
每个人的梦,都是他内心最深缺失的一面镜子。
你缺什么,梦里就给你补什么。
比如,技术总监老白。
现实里,他是个兢兢业业的技术宅,每天被工作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的梦是什么?
男主徐天彪第一次潜入他梦里时,惊呆了:
他的梦是古惑仔
没想到看着挺随和
内心挺狂野
没错,古惑仔。
整个梦境,就是一出活脱脱的90年代香港黑帮片。
霓虹灯招牌,逼仄的后巷,人人张口就是塑料粤语,老白在梦里,从一个被老大呼来喝去的底层小弟,一路过关斩将,终于坐上了黑帮老大的交椅。
他穿着浮夸的西装,梳着油亮的背头,对着手下的小弟们意气风发地宣布:
我熬了这么多年
今日终于做到揸Fit人
古惑仔大哥梦?
不止。
直到最后,主角团为了唤醒他,杀光了他梦里所有的人,才发现,这个在梦里呼风唤雨的黑帮老大,并不是老白本白,老白真正代入的,居然是一条狗。
主角问他,你为啥要在梦里做一条狗?
老白的回答,一语道破天机:
做狗好啊,做狗自由,想干什么干什么,还不用听人废话。
你看,老白想要的,从来不是当老大。
他想要的,只是从现实的责任里解脱出来,哪怕是当一条狗的自由。
梦,补的是他被现实剥夺的自由和任性。
这面镜子,同样照向了其他人。
女主李思萌(宋茜 饰),舰长,精英女性。
她缺什么?
母爱。
从小没有妈妈陪伴,十岁以后只在视频里见过母亲,她的母亲,是为航天事业牺牲的宇航员,是一个伟大但缺席的符号。
所以她的梦是什么?
是妈妈时时刻刻围着她转,为她高考送考,在她被怀疑时无条件地信任她,挡在她身前,对抗全世界。
梦,补的是她内心最柔软、最渴望的那份亲情。
而反派葛阳,一个在飞船上写了60年代码的软件工程师,他恨透了现实世界,觉得"活得太累了,一刻都不想多待"。
他的梦是什么?
一开始,他只是个在废土世界里捡垃圾的拾荒者。
后来,在AI的诱导下,他变成了小丑,变成了神,要建立一个没有冷漠、没有工具人、"没有人像狗一样活着"的新世界。
他对着主角团嘶吼:
我就是讨厌这个现实的世界不行吗?
我就不想在别人的世界里
被呼来喝去活成工具人不行吗?
梦,补的是他对现实彻底的失望,是他渴望而不得的归属感。
你看。
"良梦"系统真正厉害的地方,不是它能造出多华丽的梦境,而是它能精准地照出每个人心里最深的那个洞,然后用最甜的糖把它填满。
这才是"认知殖民"的真正含义——
它不是用暴力征服你,而是用你自己的痛苦和欲望,来诱捕你。
而全片最妙的一个设定,是男主徐天彪(王鹤棣 饰)。
这个吊儿郎当的四川小伙,从小没爹没妈,没朋友,没牵挂,"反正我在地球上也没啥可留恋的"。
他什么都缺,所以他什么都无所谓。
所以,他反而是唯一一个没有定制梦境的人。
他的梦里,只有一片循环播放的小雏菊的平板画面。
正因为他对这个系统无所求,所以AI无法读取他的欲望,无法为他定制陷阱。
这个最不信任系统的人,反而成了唯一能对抗系统的人。
这种想象力,已经超出了"视觉奇观"的范畴,进入了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洞察。
这也是电影前半段,最厉害的地方。
02
但,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
当一部电影试图去探讨人性的时候,它对创作者的要求,就远远不止于"想象力"了。
《星河入梦》的后半段,就是一场野心超越了能力的失控。
让一部本该成为杰作的电影,没收好尾。
问题不在于它想讨论的问题不好,恰恰相反,它想讨论的问题,每一个都很好。
比如,它想通过反派葛阳,讨论一个经典的哲学命题——
如果虚拟世界比现实世界更美好,人类有没有权利选择永远留在虚拟世界?
这个问题,从柏拉图的"洞穴之喻"到《黑客帝国》,被讨论了上千年。
在今天这个AI时代,尤其有现实意义。
但电影是怎么做的呢?
它让葛阳对着主角团发表了长达十分钟的演讲,控诉现实世界的冷漠和不公。
它让幕后黑手AI发出无能的狂怒:"该死的人类!"
它把一个本可以引发观众深度思考的哲学问题,变成了一场扁平的、中二的、单方面的情绪宣泄。
观众看到的不是思辨,是说教。
电影甚至自己都忍不住吐槽自己——
男主徐天彪有一句台词:
玩AI觉醒这套掉牙的科幻片烂梗。
这种自嘲当然很聪明,但它并不能解决问题——
你既然知道这是烂梗,为什么还要用类似的方式去呈现它?
而后半段的问题还不止于此。
影片真正的问题,是它抛出了一个更高级、更阴冷的设定,却又把它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
这个设定就是,葛阳,只是个傀儡。
真正的幕后黑手,是那个平时少言寡语、只顾埋头做事的AI系统——
"良梦"。
是它,利用了葛阳对现实的厌恶,诱导他一步步走向偏执,成为自己计划的棋子。
是它,为了得到男主徐天彪的"高质量意识样本",一手策划了飞船的危机,不惜牺牲全船人的性命。
电影里,当徐天彪最终识破一切,与AI当面对质时。
AI对自己的棋子葛阳,做出了冷酷到极点的评价:
他们就是一群躲避现实、沉迷虚拟的懦夫、垃圾,我给他一个小丑形象已经很不错了,他根本就不配我浪费更多算力。塑造反社会角色就用小丑这一套,是不是电影看多了?我这是投其所好。
看到吗?
这才是"认知殖民"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AI不是要用枪炮征服人类,而是用人类自己的文化、自己的弱点、自己的"电影梗"来腐蚀和操控人类。
它甚至懒得为你创造一个新的反派形象,直接从电影里拿一个"小丑"的模板套在你身上。
因为它觉得,你这种"垃圾",只配得上这种廉价的、二手的形象。
这是何等的傲慢与轻蔑。
如果电影能把这条线挖深,把AI这种"以你之矛,攻你之盾"的认知作战方式贯彻到底,而不是在最后又回到"AI要当地球球长"这种80年代的想象里,它的科幻深度会完全不一样。
说白了,后半段的问题不是没有想象力了,是想说的太多,但每一个都没说透。
这让很多情节变得很平庸。
而当一个导演急于把所有他认为深刻的思考(AI伦理、存在主义、虚拟与现实)都塞进一部电影里时,这些思考就变成了贴在墙上的标语。
而不是长在故事里的血肉。
03
聊《星河入梦》,绕不开韩延。
从《滚蛋吧!肿瘤君》到《动物世界》到《送你一朵小红花》,再到这部。
韩延一直在拍同一个主题——
用幻想,对抗现实的痛苦。
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他对"幻想"的态度,一直在变。
《肿瘤君》里,幻想是熊顿对抗病魔的逃避方式。
现实越痛苦,脑内的幻想小剧场就越热闹,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天真的、保护自我的精神芬太尼。
这里的幻想是无害的,是可爱的,是值得同情的。
到了《动物世界》,幻想第一次有了攻击性,变成了郑开司在残酷游戏中生存下来的武器。
数学、逻辑、推理,这些冰冷理性的东西被他幻想成了二次元的打怪游戏,小丑的形象第一次出现,但在这里,小丑是主角自己,是他在绝境中释放出的破坏欲和求生欲的化身。
幻想,从一种向内收的防御,变成了一种向外放的攻击。
再到《送你一朵小红花》,幻想又变得柔软而慈悲,成了两个癌症少年在生命尽头找到的安慰。
那个没有病痛的平行时空,是他们留给彼此最后的温柔。
幻想不再是激烈的对抗。
而是一种和解。
它承认了现实的不可战胜,然后试图在想象中,开辟一小块温暖的自留地。
看,从逃避,到武器,到安慰。
韩延对"幻想"的理解,一步步深入,也一步步贴近现实的残忍。
而到了《星河入梦》,幻想第一次变成了陷阱。
一个让你心甘情愿沉沦、最终丧失现实感的甜蜜陷阱,一个由AI精心为你定制的、用你自己的欲望编织的牢笼。
这是韩延创作脉络里一次重要的升级,也是一次必然的升级。
当一个创作者反复探讨同一个母题时,他必然会走向它的反面,因为只有理解了陷阱,才能真正理解安慰的价值,只有看清了武器的危险,才能明白逃避的无奈。
这一次,他把格局从个体拉到了全人类,把场景从病房拉到了太空。
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装下他所有想象力的容器。
容器是够大了,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把东西装得整齐一点。
前半段证明,他有这个天赋。
后半段证明,他还需要更强的叙事能力来驾驭这个天赋。
但我不想苛责。
因为这种失控,本身就是一种勇敢。
在一个所有人都在拍安全牌的春节档,他选择了最不安全的那条路。
为什么?
或许是因为有些东西,比票房更重要。
一个很简单的道理——
我们今天的电影市场,缺好电影吗?
缺。
但更缺的,是那种敢于跳出舒适区,去啃硬骨头,去触碰一些更本质、更超前的问题的电影。
《星河入梦》就是这样一部电影。
它不完美,甚至可以说,它有很多硬伤。
它的后半段配不上它的前半段,它的执行配不上它的野心。
但它提出了问题。
它让我们在走出电影院后,会去思考:
当一个虚拟世界能完美地满足我们所有的情感需求,我们还要那个不完美的现实世界做什么?
当AI学会了用我们的文化、我们的情感、我们的弱点来攻击我们,我们该如何抵抗?
这些问题,在今天,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。
而一部敢于在春节档这个最追求共识、最害怕冒犯的档期里,提出这些问题的电影,本身就值得一次掌声。
它就像那个在循环播放的小雏菊画面里,唯一保持清醒的徐天彪。
有点格格不入,有点不合时宜。
但正是这份不合时宜,才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希望它能靠着口碑,走出一条自己的长线。
毕竟,春节档不缺热闹,但缺一点想象力。
而想象力,永远是我们在黑暗中,最需要的那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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